2018 TEDxWumaStreet 讲稿、视频

完整演讲:腾讯视频

心灵世界的哥白尼

技术改变我们的生活面貌。

2015年,也就是三年前,Facebook 的虚拟现实团队首席科学家在他的演讲现场变这样一个魔术: 

在座有没有碰到这两个色彩是一样的,看见这两粒药丸色彩是一样的请举一下手,应该也有,非常少。我们的首席科学家然后把它的背景慢慢抹掉,随着背景抹掉的时候,观众就会发现,这两个药丸真的在物理学上面的像素、色素是一模一样的,都是灰色。如果我们把背景浮现回来,大家应该又看到了蓝色和红色。 

这个情景来自很有名的《黑客帝国》,如果主人公选择蓝色药丸就会进入虚拟世界到矩阵的梦境里面,如果他选择红色药丸就会回到真实生活。我们的首席科学家用这样一个“段子”表达虚拟现实和真实生活是一样的。但他想说的那一个命题并不是段子,虚拟现实和真实生活到了脑神经网络里面,变成你的脑神经网络信号的时候,真的是一样的。

我会用这一个主题讲三个命题,最后我想对虚拟现实做一点批评。

Ⅰ 时空窗口扩大——旋律主题改变

第一个命题:随着时间空间窗口扩大,我们看到的旋律主题就会发生改变。这好像是一个很平淡的命题,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一个药丸,我们看的不是药丸里面的像素,而是我们同时看到了药丸的像素和药丸旁边的像素。我们的神经网络做了自动的加工和运算,导致我们看的是旋律对比。

现在你们看到的是什么?如果我把药丸的像素放大足够多倍,铺满整个视野,你看到的就是这样。

我们把它理解成为和平年份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好像很无聊的一天,我们如果把它放回到动荡的时代背景里面去,它好像有了颜色。

所以我想说,不同的时间尺度,我们幸福的内涵是不一样的。在秒的时间尺度,我们体验到的是积极情绪。如果你处在很焦虑、很紧张的状态,那就是负面的情绪。我们把这个时间尺度给拉大一点:比如我们看一个特别精彩电影的时候,应该大部分的时间是处在悬念中才是最好的。所以我们在比较长的延展性的时间尺度,我们幸福的内涵是专注、投入,不要分心。

那么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你不要分心?

我是一个统计课老师,我在课上经常鼓吹我的学生拿张纸写,刚才其他两位讲者演讲的时候我都在写。我不是为了记住,我是为了通过写这个动作使我没有分心,能够抓住线索。

如果把我们的人生放到宇宙的视角上去看,价值会不会崩溃?因为银河系会毁灭,人类在足够漫长的时间里面会灭亡。在这样的背景下,你怕不怕人类的意义和价值会消失? 

这是银河系,而它被做成了一个水晶。如果它是平面上的一个银河系,我们把它做成一个时间刻度上的水晶,这代表了什么?就像一段音乐,我们的整个人生是旋律。你感受到的不是那一个(药丸的)像素点,而是对比的旋律。这个旋律被你演奏出来以后,它会结束。这一首歌结束时,它是不是就永远消失了?还是永远存在了?这是观念上面的不同。

浩瀚

在这个科幻小说里面,整个银河系是一粒原子,在更宏大的宇宙里面,这个原子存在的时间非常短。一个不稳定的原子会很快衰变,衰变前的瞬间就同等于我们现在银河系存在亿万年时间。它们那个世界会不会有它们的智慧生物,会不会有它们第一人称的观点和第一人称的体验?会不会有它们的意义?它们的意义和我们的意义是不是同样的音乐?是不是同样的关系、结构?是不是数学世界里面严格等价的,永远不会毁灭的东西? 

这是哥白尼,他的观点很多朋友应该并没有准确理解。他的观点不是表达地球绕着太阳转,他是在说这件事【讲者自转一圈】。

现在所有的观众绕了我转了一圈,哥白尼说的是这样一个感受。如果你从第三人称的视角去看的时候,跟第一人称视角看的时候能够有特别强烈的反差。在我们这个年代,想鼓吹日心说好像不太困难。但其实还蛮困难的。如果我没有转这个圈,大多数的观众以为日心说说的是地球绕着太阳转,不是,其实它重点是说地球的自转。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哥白尼就是心灵世界的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我说说他的日心说。我们又回到了这一个例子。这个红色的药丸和蓝色的药丸当然都是灰色的像素,在大家的视网膜上面你看到的是灰色的药丸还是头朝下的。这件事情在思想史上很有名,据说是达芬奇最早写下来。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看到的是视网膜上面倒立的影像,其实我们看到的不是视网膜上的像,视网膜上面的是电磁波,我们看到的是又下一层的,再往深一层的,神经网络给它计算一下变成表征这些彩色的神经信号。随着神经网络一层一层进去,我们这个意识自我在哪里看到这些、接受这些信号和内容?在丹尼特之前,几乎所有的心理学家都怀疑我们的意识自我,深藏在脑区中比较内部的位置。但这是错的。

 

我们再看这个例子,现在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弧边的白三角形挡在前景,如果你没有看到,我见过的只有脑区有损伤的个别案例有报告看不到。这个跟红色、蓝色的两粒药丸有一些朋友看不到还不太一样,实际上你可以反思一下你看到的是它的一些局部,三个角和另外六条线交界的一些微妙的特征。所以,这一个弧边三角形是你的神经网络在视网膜里面走了好几层,其中某一层突然给它算出来了,读出来了。这件事情完全自动化的。所以你并不需要动脑筋,你根本意识不到,你就看到了。你除了看到这一个弧边三角形,你还看到这个封面,这是一本书,你还看到我在这里跟你讲这件事,你还看到周围的整个世界、整个环境,你看到自己身体的局部,你有没有看到你的眼睛,你甚至不知道你有个视网膜在接受倒立的倒像,你更加不知道你的意识自我——错了,只是「看不到」,不是说「不知道」,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就是因为神经网络再往下算,在某一层的时候跟这个弧边三角形一模一样,就突然算出来了,好了,你现在有了一个意识的自我。

这是丹尼特的日心说。我们的意识内容浮现派生出来了我们的意识自我。而地心说是说我们有个意识自我躲在层层的神经网络很深处的地方,在偷偷的往外看。这两个东西完全不一样。如果你用电影的播放器来理解:我的大脑神经网络就像是电影播放器,我就是电影里面的第一人称的角色,是被播放出来的。我给它取的一个比较通俗的名字,叫作脑补。

在这一本中译为《心我论》的书里面,丹尼特写了一篇短篇科幻小说。在科幻小说里面他把自己写成那个主人公。他的大脑被很小心的挖出来,保存在实验室的玻璃缸里面。通过WIFI和空的头骨里的接受器,将神经信号严密的对接、通畅的对接。在这样一个场景下面,他会觉得他的意识自我在什么地方?他的意识自我会在玻璃缸里面吗?不对,是在他的视觉内容感受到的,身体感受到的内容反推出来第一人称的位置,绝大多数情况应该是在他双眼的后面。

B站搜索关键词:橡胶手+实验

这个视频看过吗?双十一快到了,你们看看这个就可以剁一下手。这个是1998年发表在《Nature》上面的一个特别经典的研究,纪录片课件里又把它复现了一下。我现在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刀扎的是他真的手的方向,这是一个纸的屏风,假如有一只刀扎向他真的那一只手的位置,他是不是并不害怕,他以为躲过了一劫。如果有一个锤子砸丹尼特的脑袋,他会害怕,如果有一个锤子去砸丹尼特养在实验室玻璃缸里面的脑子,他觉得好像关我什么事。这就是丹尼特的学说。

我主要的工作是用丹尼特的模型重写了幸福心理学。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些,看上去是常识,却是常识里面特别想不到的那一个洞见。为什么所有的语言都说我们的心灵在这里(心脏),不在这里(大脑)。你有没有找到一个语言,英语、法语、德语、中文说心灵的时候不是说心脏。为什么?

我们在日常生活里面,视觉占据体验内容的绝大多数。当我们感受到情绪、幸福感、感受到有意义的时候,在那样特殊的时间点,我们的视觉内容没有多少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旋律。我们那个时候的旋律在哪里?在我们的心跳,在我们的呼吸。所以我们说心动了,就真的是我心动了。你心动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你知道是什么,那么你在哪里?在心脏的位置,在胸口的位置。所以我们这个学科叫做心理学不叫脑理学。这是不科学的,但是背后有很深刻的哲学道理。

另外一个跟技术有关的:大家刚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笨。特别明显的是你的记性非常差。过了短短的10秒,你梦境里面的绝大多数东西都忘光了。你可以试一个这样的心理学实验,在每次梦境醒来的时候马上去记忆,你发现梦境其实很丰富,只要你当时动手去记,一下子就都能够展开梦境的很有意思的情节。但你过了10秒钟以后就全忘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刚刚醒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大脑里面很多脑区还没醒过来。特别是把我们的短时记忆巩固下来变成长时记忆,这一部分脑区还在睡。

在我的统计课上面,我几乎所有的有意思的例子都记不住,但是我都记得怎么去把它找出来演示。搜索关键字,对吧!一个人只要习惯了用谷歌、用搜索引擎,他记忆的功能发生了改变,被塑造了。他会记得怎么去找,会记得关键词,但再也不会花他的资源去记最后指向的那些内容。所以,我们发现这一代的学生,假如和更早十年前的学生比,他们闭卷考试差了好多。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去记怎么样查东西,再也不容易记住要查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自己如果处在闭卷考试的环节,我会表现得特别差,一点都不像统计老师。因为我的大脑和谷歌的服务器一起在做电影的播放器,播放出来的那个场景才是我作为一个高水平的统计老师那一个时候的场景。如果把它切断,我就一下子到了一个特别蹩脚的统计老师场景里。所以,大脑并不是我,大脑是我的播放器。 

Ⅱ 旋律主题扩展——人格立场改变

我们刚才讲到时间空间的窗口在改变的时候,旋律的主题会发生改变。如果我们把这个窗口拉开到整个人生时间窗口,那么旋律主题也发生了改变。为什么我会回到这一个命题?因为不同的意识内容和不同的旋律主题,会脑补出来不同的自我。在时间窗口拉开的时候,人就悄悄的从心理学的人变成了社会学意义上的人,或者哲学意义上的人。

回到意义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们意义的学说可以想到弗兰克尔。弗兰克尔他说:我们要去追寻人生的意义,但是我们是在做自我的超越。我们不是先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人生意义明确了以后去完成它。而是我们在寻找人生意义不断曲折的过程全部完成以后,才突然浮现出来:原来我的人生里面有这样一层意义,有这样一层使命。一个摸到了自己人生使命的人是不害怕命运的;而一个没有摸到人生使命的人希望自由选择。当我们不害怕命运的时候就是我们认同使命的时候。

弗兰克尔为了表达「自由就是责任——整个人生的自由抉择就是实现人生抉择的责任」这样一个命题。他提议,希望在美国的西海岸建一座和自由女神像类似的塑像,就叫做责任神像。这个责任神像的造型已经做好了,现在是选址的过程中。最后做好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子,可以登到顶上的观景台。 

http://responsibilityfoundation.org/

自由是责任,是什么意思?整个人生时间尺度浮出来自我的自由,他要实现自由,在每个短的心理学的生活尺度上面、意识时间尺度上面,你要能够去实践、去践行这个自由。这就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自由,心理学上的自由给限制住,不要自由。所以说自由就是责任。

我用另外一个角度去看这个命题,很长时间整个人生的旋律派生出来的社会学、哲学的自我,和心理学派生出来的自我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不同的旋律,不同的派生自我。这两个人的自由选择恰巧是冲突斗争的。有意思的是技术在其中起什么作用。你手上的手机是在帮谁?如果你拿着纸和笔就是在帮整个人生的自我,在实现它的自由;如果你拿着手机而且是在双十一,你就不会听我们这个讲座,你在讲座中间一定会走神去买单。

整个人生时间尺度的旋律在什么时候会被激活?好像在大多数的日常生活里面很难被激活,什么时候特别容易被激活?面对生或者面对死,或者面对特殊的体验,比如说登上了乞力马扎罗。

TED

这个例子特别有意思,这一位神经生理学家她自己的语言和逻辑的脑区长了一个肿瘤,突然爆开了,那一块脑区就脑溢血,她就进入了濒临死亡的状态,这种濒临死亡的状态什么特点?她另外的脑区是活的,她就进入了一种我们刚才说的梦境的状态。其实绝大多数的人最后死亡的时候脑区都不是同时死亡的,而是有先有后。所以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以融汇真实生活场景的梦境方式结束他的人生。假如你有过濒临死亡的经验,你对整个人生的旋律就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座应该不太多听众有过这种经历,但是你可以试着去做一下临终关怀,这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或者更正面一点的,在座应该蛮多的听众是有过生产的经验,对不对?在座的男士们可能也有一部分像我一样有过陪产的经验。这些经验都是没有办法在口头的表述里面告诉你说当时你会体会到什么。

这是休谟说的话,“如果你告诉我有人沉溺于恋爱,我很容易了解你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并且对这个人所处的境况形成一个正确的观念。但是,我们决不可将这种观念与这个人在恋爱中的神魂颠倒等同起来。”安替老师刚才说到了事实和观点之间的差别,把一个体验的事实层面的描述说完,完全不同于你真正经历了这个体验。所以,希望在场的朋友有机会去陪产、去临终关怀、去登乞力马扎罗。

我们的这个主题是说旋律主题,当你从日常生活扩展到整个人生的时间尺度的时候,你的人格立场发生了变化。我们有了这两步的命题之后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我会批评虚拟现实这个技术。因为虚拟游戏不应该有太长的时间线,我们目前的技术做不到,让一个人从生到死都沉浸在一款游戏,而我们在评估整个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的时候,我们的特点是,如果你有两段故事,它不是相加的关系,它是取最大值的关系。所以,我们把人生变成很多段的虚拟游戏的时候,我们人生就失去了真正的、内在的主线,我们的这个旋律就毁掉了。

我们的结论是:虚拟本身不会输给现实,但是它是在时间窗的尺度上输给了现实。因此我对虚拟现实产业不太乐观(《三生有幸》写到:虚拟现实产业会输给增强现实产业)。

Ⅲ 时间哲学的哥白尼

最后,我们再介绍一个特别烧脑的哲学命题。我们回到哥白尼,哥白尼做的事情是什么?【讲者自转一圈】麦塔格特做的事情是什么?【讲者直线向右走】我们通常说我们在时间的河流上。麦塔格特说不是的,我们是在时间的冰川里。我们的第一人称在时间线上面(前进),时间线自己是不动的。这和日心说是非常精妙的时间和空间命题上面的对称。

在这样的观点下面,你忽然发现死亡是一个什么意思,死亡就是结束,而不是我们原来意义上面的消失。你的整个人生所演奏的那个旋律,那个80岁左右的大乐章,当它被你演奏出来以后它就沉睡在时间的冰川里面,它会结束,而不会消失。如果你在这样的观点下面,现在害怕的就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害怕在死亡之前没有找到使命,没有达成使命。

我们演讲的整个命题叫做:「虚拟游戏的时间窗太快关闭,但是我们有一个理念世界的时间窗永远敞开,可以超越死亡。」

这是我们今天讲的三步骤的主题,时间窗口扩大以后,旋律主题就发生了变化;当旋律主题扩展的时候,人格立场就发生了变化;而虚拟输给现实,但是不要害怕,我们的理念世界超越现实,永远不会消灭。

三位哥白尼式的思想英雄

我这本书致敬了三位哥白尼,我们对比一下他们的学说。丹尼特说:意识的内容在第一人称的视角通过神经网络加工浮现出来了意识自我。弗兰克尔说:我们整个人生追求意义的整个历程才定义了我们人生的意义。不是反过来,有了人生的意义去实现这个意义,不是的,我们追寻不知道是什么的意义,每个人追寻的结果不一样,每个人追寻的结果跟他自己原来的预期价值观判断都不一样,还会不断地修改自己的价值观。麦塔格特告诉我们:有一个理念的世界,我们不是在时间的河流中,我们是在时间的冰川中,我们是在演奏一个旋律乐章,它会结束,当它演奏好的时候,它就永远存续在那里。

谢谢大家!

TEDxWumaStreet 公众号

《三生有幸》主页提供了文献的在线导览

  • Facebook F8 年会演讲与红蓝药丸的实验原型:Abrash, M. (2015). Facebook 的愿景以及虚拟现实的未来 [腾讯视频]; Adelson, E. H. (2000). Lightness Perception and Lightness Illusions. In M. Gazzaniga (Ed.), The New Cognitive Neurosciences (2nd ed. pp. 339-351). Cambridge, MA: MIT Press. [pdf]
  • 演讲中提到的银河系科幻小说:刘继安. (1989). 浩瀚, 少年科学, 1989-02, 9-18. [豆瓣]
  • 他(哥白尼)的观点不是表达地球绕着太阳转」,更准确的表述应当是「他的观点不只是地球绕着太阳的公转,更重要的是地球的自转」。值得一提的是——《天体运行论》的「天体」拉丁文Orbium 意思不是星球,而是悬挂星球的大球壳。哥白尼的日心+地转说的地转部分强调:最外层挂恒星的 Orbium 静止。详见北大出版社2006年科学元典版《天体运行论》的英译者序、哥白尼自序。
  • D. Marr的视觉神经学名著Vision封面的实验原型:Kanizsa, G. (1976). Subjective contours. Scientific American234(4), 48-52. [APA]
  • Dennett本人出演的科幻小说伪纪录片:Hoenderdos, P. (1988). Victim of the Brain. [imdb]
  • 剁手实验原型:Botvinick, M., & Cohen, J. (1998). Rubber hands “feel” touch that eyes see. Nature391(6669), 756. [pdf]
  • 记忆的Google效应实验:Sparrow, B., Liu, J., & Wegner, D. M. (2011). Google effects on memory: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information at our fingertips. Science, 333(6043), 776-778. [pdf]
  • Statue of Responsibility项目主页:responsibilityfoundation.org
  • 神经生理学家的濒死体验分享:Taylor, J. B. (2008). My stroke of insight, [TED].
  • 麦塔格特的时间哲学文献:McTaggart, J. E. (1908). The unreality of time. Mind, 17(68), 457-474. [pdf]

在線交流@Matters:統計課講師的幸福心理學


By 曉雅 @Matters
【日期】2019 年 1 月 17 日(四)
【時間】東八區晚上 10 點( GMT+8 10:00PM )


幸福是什么?幸福感从哪里来?这个貌似简单但又极其复杂的问题实在是人生大命题,难以回应。过去几十年,心理学关心如何治疗心理疾病,并已研究出许多有效的治疗方法和药物。但研究发现,为了摆脱问题,我们却变得更加痛苦,因为人不只是要改正错误或缺点,还希望找出自己的优势和生活的意义。当代心理学巨匠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E.P. Seligman ) 提出「积极心理学」,它的主题是「幸福」——与传统心理学强调缺陷、重视治疗的思维模式不同,积极心理学主张以正向的思维,如乐观、愉悦和爱等去看待人和事物,期待能发挥个人与社会的优点与长处。
塞利格曼提出,幸福这个生活语言对应三个不同的学术语言:愉悦(Pleasant Life);投入(Engaged Life);意义(Meaningful Life)。他又再加上社会关系(Relationships)、自律成就(Accomplishment),以 PERMA 一词行世。


李晓煦老师在其作品《三生有幸:幸福心理学的三种时间尺度》中,极有创意地将塞利格曼的幸福生活模型和哲学家丹尼特(D. Dennett)的多重草稿模型整合在一起,回答「幸福是什么?」。综合现代积极心理学、脑神经科学等学科,针对幸福的分类和获得幸福的途径,提供了新的视角。其中,他提出,正是人类受制于认知加工局限,心智、自我、认知、意识等等会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分层涌现,同理可证,幸福也会遵从同样规律。 一个人的幸福可以从时间维度去拆分,分为瞬间的幸福,短暂时间的幸福,长期的幸福,也叫幸福人生的三种时间尺度。作者将幸福整理为秒时间尺度上生发的愉悦、分钟小时时间尺度上生发的专注、超越时间尺度上生发的意义。一旦将幸福置入时间尺度考量,三种幸福从此凸显——瞬间的幸福,即愉悦幸福。短暂的幸福,即心流幸福。长久的幸福,即意义幸福。
不同时间尺度的幸福之间的冲突、整合成就了三生有幸的人类。他试图在书里告诉读者如何像一位真正的心理学家一样思考与生活:从本质主义到操作主义的提问习惯;从单变量到多维分层的思维习惯。 李晓煦老师在复旦大学开设的《幸福心理学》课程,也被学生选入《复旦蹭课指南》。
同时,我们要问,为什么要区分愉悦、心流、意义这三种不同的幸福?基于这些科学研究成果,如何让我们过得更幸福?如何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过得更幸福?如何让我们的孩子和学生过得更幸福?


今天晚上十点,李晓煦老师应邀到 Matters在线问答,他会从两个社会学相关主题开始讲起:
1. 从六十年代到本世纪初,所有发达国家有关抑郁症的报告,得病率有十倍左右的增长。李晓煦老师会在这场线上问答中,从这个结论开始,以「习得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的学说来解说。(习得无助可解释为“经过某事后学习得来的”无助感,意谓着一种被动的动物消极行为,也包括了人类行为。指人或动物接连不断地受到挫折,便会感到自己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丧失信心,陷入一种无助的心理状态。)我们在社会的压力下,必须用体力劳动来维持日常生计,所谓“手停口停”,这个机制在心理学上是健康机制。然若不能在短时间週期内获得回报,我们比较容易进入习得无助这个实验的抑郁症状中。在近二十年的经济全球化,中国一线城市抑郁症发病率与富庶国家并轨。
在这个实验中,什么人群容易进入抑郁?人学社科类研究者?哪个类型的科学家呢?程序员呢?精神科医生还是外科医生呢?这个话题与 Matters 中致力于各个领域的你们息息相关。
2. 群体结论个体临床应用的秘密——卖保健品不卖药品,卖的都是安慰剂:微小实验效果+较大的正安慰剂效果+对负安慰剂效果的限制。
今晚十点,期待各位与李晓煦老师一起,以心理学和统计学的姿势,在线聊聊「幸福」。

By lixiaoxu@Matters

先談談預告中的第二個命題——有兩類相去甚遠的實證研究,一類是演繹見證,最典型的是視覺錯覺的心理學研究——幾乎所有人都能從Kanizsa三角形的三個局部看到被遮住的輪廓線。這類研究論文的重點是實驗材料呈現,不需要統計實驗結果。另一類是歸納推斷,最典型是社會心理學的研究,未必所有個體都有效果,研究論文需要報告統計結論。比如:青年時代的正向情緒水平可預測壽命,最快樂的25%被試,平均壽命比最不快樂的25%被試多0.82個標準差。這兩種實證結論應用於個體,前者可類比藥到病除,服下足量安眠藥總是可以入睡;後者可類比保健品頤養身心,未知其效但確保無害。

Kanisza 三角形

讓我們開個腦洞:如果心理學家象巫師一樣可以讓某一位(前25%)最不開心的被試經過干預、與隨機抽取(前25%)最開心的一位被試交換壽命,這個干預可望延年益壽,在常理上似乎不可能造成損害——也許唯一的代價是延請巫師的高昂費用。然而,還沒有忘掉大學統計課程正態分佈的朋友可以計算出:隨機抽一個(前25%)最開心的被試和一個(前25%)最不開心的被試,前者壽命比後者高的概率是72%。所以,這個假想的壽命交換有28%的概率折壽。但是我們通常樂意讓臨床心理學(而非巫師)施行干預,因為我們相信正向情緒水平的提升是保健品不是藥物,即使不巧沒有益處仍然絕無妨害。

臨床心理學甚至臨床醫學最大的秘密就在這裡:基於實驗設計和統計推斷的藥效結論提供了臨床干預的某種正當性,但這種正當性在個體層面並不充分,仍然有相當比例的個體可能受到損害。關鍵在於這個損害是否可以被控制在可接受的確定範圍。這很大程度決定了臨床干預的安慰劑效果。比如通常的外科手術,即使誤診,術後也可自然痊愈,這種手術就有很好的正向安慰劑效果。但切除部分器官的外科手術並不如此:梁啟超的主刀醫生切錯了健康的腎。這類失誤後果嚴重的手術,失誤率都要求小到可以忽略,絕不容許28%的概率切錯左右。

著名的人格特質測評產品《蓋洛普優勢識別器》就應用了這個機制。對於任何用戶,蓋洛普公司的測評工具既可以算出人格特質中的優勢方面,也可以算出人格特質的劣勢方面。實際上,這個產品只報告推算出的五個最強優勢。原因很簡單,個人優勢推算中的誤差無傷大雅,用戶仍然可以獲得正面的安慰劑效果;個人劣勢推算中的誤差則不然。心理學領域的學術同行初試臨床工作或者市場應用,最常見誤區就是對用戶個體貿然誤用針對群體的統計方法,在育兒幼教的市場,不恰當的干預問題尤為嚴重。

臨床心理學一度盛行心理動力學,這個流派的臨床實踐傾向從求助者的早年回憶和原生家庭尋找負面原因。在長時記憶的可塑研究、同卵孿生相關係數研究發表之後,這類臨床方法的原理已被證偽,然而有一些同行還在致力於發現早年經歷與成年表現的各種統計相關。在成年親密關係的研究領域,這類相關係數通常不到0.2,即使某些研究在統計上顯著,應用與個案時仍然有44%或者更多的反例。如果貿然應用於個體臨床實踐,這類無中生有杜撰的負面原因勢必造成普遍的負向安慰劑惡果。

群體統計結論的個體誤用尤其是社科學術公眾媒介科普傳播的痼疾頑症。如果某研究者(不牽涉政治正確地)相信陸客群體比本地港人身高多0.1個標準差,這位學者如果越過研究社群小圈子向公眾媒體宣講,公眾認知不會去解讀0.1個標準差是什麼意思,多數公眾必然被誤導,以為隨機抽取任一位陸客就會比(隨機抽取的)港人更高,然而這個判斷幾乎一半情形(47.2%)都是錯的。本文用身高舉例正因為身高不那麼敏感,但如果有哪個不識相的研究者去估算陸客群體比港人公眾「公德指數」低多少個標準差,勢必搞出類似沃森評點人種智商的大新聞。用族群、家庭經濟地位、口音這類成年後難以改變的屬性去預測道德或者智商,雖然對於群體統計上成立,但對於個體總是冒犯,正向的誤差與負向的誤差絕不會互相沖抵,負向的誤差給人印象等同惡意詆毀。如果有學者公眾形象47.2%情形都在惡意詆毀、胡說八道,他無異於無行文人、江湖騙子。

接著談預告中的第一個命題:Martin Seligman研究團隊上世紀六十年代發現的「習得無助」如何解釋抑鬱症發病率在富庶國家、地區的劇烈增長。「習得無助」的研究團隊近年發表了五十週年回顧文章,涉及當年統計報告中的一處偏頗。在最初的研究報告中,研究團隊為「無助症狀」設計了操作化的定義:加以適當電擊,使得平均八隻實驗犬有七隻跳躍閃避、有一隻放棄閃避的努力。放棄閃避的行為即定義為無助症狀。實驗發現,反抗無回饋的無助條件可以使八隻實驗犬中的七隻健康犬有七分之五習得無助症狀,反抗即有回饋舒緩的自助條件可以使八隻實驗犬中的一只無助症狀犬獲得療治。直觀上,五大於一,似乎無助條件比自助條件的效果更為彰顯。然而,無助條件只能傷害七分之五的健康犬,自助條件卻可以療治百分之百的無助症狀犬。從這個視角,「習得自助」或許在未來將替代「習得無助」成為這類行為科學研究主題的學名。

在Seligman 2002年出版的《真實的幸福》書中,「無助症狀」被用於解釋四十年來抑鬱症發病率在富庶地區的十倍增長。筆者拙著《三生有幸》4.3節對此作了進一步的解讀——

(Seligman對這種抑鬱症發病率十倍反差的解釋是,富足國家提供了生理滿足的消費捷徑。如果用斯金納學說的術語:)在大衆消費經濟尚未建成的20世紀60年代,個體生活處境的改善是勤勉努力行爲最直接的强化因素。如果用60年代香港媒體的口頭禪「手停口停」,基本生活處境的惡化也是放弃努力滑向抑鬱最直接的懲罰因素。在21世紀的發達國家現代社區,這個强化操作聯結被普遍削弱,飲食起居的保障條件不再匱乏。

臨床診斷的抑鬱症種類複雜,習得無助解釋的抑鬱現象與臨床標準還有距離。對于抑鬱症十倍增長的普遍現象,Seligman 《真實的幸福》提出的解釋雖然不是定論,但極具說服力,也符合斯金納的强化操作理論,與動物畜養的獵食豐容現象彼此印證。

近二十多年的經濟全球化,「中國或成最大贏家」,一綫城市的抑鬱症發病率與富庶國家消費社會逐漸幷軌。根據2011年的統計數據,抑鬱症(生平出現至少一次確診的患者)占人口比例,深圳是6.5%,日本是6.6%。德國9.9%,美國與法國最高,分別爲19.2%,21.0%。

對于四十年抑鬱症罹患率增長10倍的數據,Seligman在《真實的幸福》中還羅列了若干解釋,包括「不適當的自尊,受害者心理的蔓延,加上過度的個人主義」。行爲科學的方法論有一條最基本的法則,由19世紀英國學者Lloyd Morgan提出——「一個動物行爲若能在較低級的心理演化與發展層面獲得解釋,决不要以更高級的心理過程另作解讀。」Lloyd Morgan 法則又被稱爲吝嗇律。根據吝嗇律的原理,四十年抑鬱症罹患率增長10倍的現象在動物行爲學層面就可以解釋,不必再用更高層級的社會心理學去解讀。

Seligman在《真實的幸福》第二章指出,習得無助現象是一種單極抑鬱症(Unipolar Depression,沒有躁狂症狀的抑鬱症),動物與人在症狀與治療方法上都很相似。從吝嗇律出發,應該反過來,將單極抑鬱症解讀爲習得無助的嚴重情形。受習得自助實驗啓發,對抑鬱傾向的干預可以想到很多簡單易行的方法,幷不需要特別高級複雜的干預活動。只需要設計感官層面能够明顯感受正面回饋的簡單任務,讓求助者習得自身處境改善與主動行爲之間的聯結。比如說刷馬桶,幷不需要刷到非常乾淨,只需要把很髒的馬桶刷到中等乾淨程度,根據2.2節的參照律,這個過程就可以習得處境明顯改善和主動行爲之間的聯結。如此簡單的日常活動就可以舒緩抑鬱——其實這是真實的案例。攻讀社會科學、人文學科博士學位的博士候選人,可能因爲學科課題的特性,無法象理工科博士候選人那樣有比較明確的進展梯度。他們的課題在大部分努力的時間中甚至完全看不出任何實質性進展。這樣一種過程,主動行爲與處境改善的聯結很容易被打斷,所以人文社科博士生人群成爲典型的抑鬱症高發群體,特別容易陷入習得無助。畢恒達老師的暢銷書《教授爲什麽沒有告訴我》就寫到這樣一條花絮:「撰寫博士論文的時候,家裏的馬桶刷得特別乾淨。原來每天坐在電腦前面,却經常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于是就猛刷馬桶、擦地板。」

拙著《三生有幸——幸福心理學的三種時間尺度》主題偏意識心理學、心靈哲學,又兼雜敘太多研究方法細節,不太適合大眾閱讀。特摘選其中與社會現實關係較密切的兩個命題寫為本篇,期待與各位Matters讀者的在線交流。


本篇文獻多引於拙著《三生有幸》一書索引網頁

  • 演繹見證類的視覺研究:4.1 [APA]
  • 正向情緒延年益壽研究:3.28 [pdf]
  • 標準化效應量、相關係數推導個案反例百分比[zhihu]
  • 「習得無助」研究團隊的五十周年回顧文章:4.35 [pdf]
  • 筆者關於抑鬱症發病率十倍增長的另一篇相關文章[zhihu]
在線訪談網址:https://matters.news/forum/?post=a0d292f3-9a31-4828-824d-e1b9037a4801